从足球版的明治维新与洋务运动，到足球版的日俄战争。

就在刚刚，2026年世界杯淘汰赛阶段的对阵表出来了，我看了新闻，觉得还是蛮有意思的。

首先是今年的这次世界杯淘汰赛，是“豪门”凑得最齐的一届。

由于这届世界杯扩容，引入了“48队参赛、12个小组、每组前两名及8个成绩最好的小组第三晋级32强”的全新机制。这一变革让传统豪门在小组赛中爆冷被淘汰的概率大大降低。在以往32队赛制下，每个小组只有前两名能出线，容错率极低，稍有不慎（如单场爆冷输球）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然而本届赛事，小组赛阶段仅淘汰16支球队，这意味着高达三分之二的参赛队都能拿到淘汰赛门票。在这样宽松的“容错网”下，传统豪门即便在小组赛中偶有打盹或状态慢热，也完全有足够的空间通过对阵同组的低级别种子队抢足积分，或者保底以“成绩最好的小组第三”身份实现惊险突围。

结果就是我们看到的，巴西、阿根廷、法国、荷兰、德国、英格兰、西班牙、葡萄牙、比利时……除了远古级的乌拉圭不争气，被黑马佛得角干掉之外，其他的豪门基本应出尽出了。

我觉得这种安排恐怕是有着非常聪明的商业考量的，对于国际足联和赞助商而言，世界杯最核心的资产就是超级巨星（流量）和核心收视国（钱包）。在过去的赛制中，经常出现有豪门小组赛直接打道回府的情况。虽然这种“意外”对纯粹的足球迷来说是冷门的魅力，但对转播商、赞助商和国际足联来说，无异于一场商业灾难。

想象一下，一个没有姆巴佩、梅西甚至整个巴西队的淘汰赛，意味着数以亿计的收视人口提前流失。而在全新的32强容错机制，相当于给这些高商业价值的豪门上了一道“免死金牌”，确保金主爸爸们的巨额赞助和全球转播权购买者在淘汰赛阶段能继续迎来流量狂欢。

其次一点，是看了一眼比赛的预约观看人数，发现所有16分之一决赛中，最受欢迎的一场居然是后天北京时间凌晨一点的日本踢巴西。目前的预约人数高达59.1万人，断崖式的领先其他豪门对阵，更是甩出其他非豪门比赛的好几条街。

中国球迷如此关注日本踢巴西，还是挺让人吃惊的。因为众所周知，日本话题在中国有多敏感。但是你再仔细翻翻，会发现也是其原有自——整个32强的对阵表里，属于亚足联的球队，除了日本就只有澳大利亚了，传统意义上的亚洲球队只有日本一家，甚至黄种人的球队也只有日本一家。

此次48队的扩军本来让亚洲区的名额暴增，这本被认为是亚洲足球全面崛起的契机。但本届小组赛的结果却令人警醒：9支参赛的亚足联球队中，高达7支被阻挡在32强门槛之外，其中沙特、卡塔尔、乌兹别克斯坦等队更是直接小组垫底出局。想靠算分挤进32强的韩国和伊朗也刚好在最后一天携手被挤下了名单。这说明亚洲整体的足球水平与欧美非一线强国相比，差距不仅没有缩小，反而有被进一步拉大的趋势。我们过去老嘲笑美国是“足球荒漠”，但现在“足球荒漠”其实就在亚洲，而屡被嘲笑的国足，则更是荒漠中的荒漠。

所以我觉得中国球迷如此关注日本打巴西这场比赛是挺耐人寻味的——一方面，可能确实有不少球迷本着“朴素的爱国情感”，等着看日本队这次吃瘪。但是另一方面，如果巴西这次真的干净利落、不费吹灰之力的把日本斩落马下，客观上岂不证明了亚洲足球的不堪一击？甚至，很多人之前悲观预言的“黄种人体质不适合踢足球”，也就言中了？

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日本后天碰巴西的这场比赛，可能不亚于一次“足球场的日俄战争”，如果日本队能在淘汰赛阶段和五星巴西也踢个有来有回，甚至爆冷把巴西拿下。那对于国际足联至少高看亚洲足球一眼。以及终结“黄种人不适合踢足球”的传说，都是有极大好处的。至少能指望一下下一届再多分亚洲几个名额，给中国队一点新的机会。

从和这个意义上讲，日本队这场比赛，确实值得关注。

当然，我知道，由于国足长年的亮眼表现，以及当下舆论场上许多人的类阿Q心态，衍生出许多奇谈怪论。

比如，有些人就觉得——国足不出线就不出线吧，足球就是个普通运动而已，甚至是足球是“国运平衡器”，足球踢得越好，国运越不好，国足的拉胯表现是在为我们国家“攒国运”。

这个想法挺荒诞不经的，据我所示，所谓“足球是国运平衡器”的传说，最早演化自“美中不足”的笑话，也就是说中美这两个超级大国，足球都不行，但实力冠绝全球。所以足球踢不好真没啥。

可是这些年来，原本是“足球荒漠”的美国其实足球实力也成长迅速。你看最近几届世界杯美国队杀入决赛圈乃至淘汰赛圈已经多少次了，俨然世界杯常客，今年在家门口又一次跻身32强。这届世界杯在美国举办，对于正处于上升期的美国足球职业联赛的推动意义恐怕也是非常巨大的。

你再看看美国队现在的阵容，他们拥有大批效力于切尔西、AC米兰等欧洲顶级豪门的核心主力，其足球人口、青训体系和联赛商业化程度正在全面逼近欧洲。所以当“美中不足”只剩下“中不足”的时候，那种靠寻找所谓“超级大国都不玩足球”来聊以自慰的逻辑，就不得不再次扭曲，成了所谓“足球是国运平衡器”：美国虽然是超级大国，但他们国运这几年不好啊！将来世界只剩下我们风景这边独好了。

……

我觉得按照眼下的形式，最有可能愿意和我们分享这个“国运平衡器”思路的应该是意大利人，你看意大利队现在那个样子，几届不进淘汰赛，这次干脆连决赛圈都没进来。

意大利：这么说，我的国运快来了？让罗马重新伟大？

只可惜意大利人太不识抬举，不知道咱们这精神胜利法妙处，媒体还在狠命的批评本国足球的弱鸡。一点也不像我们很多阿Q式球迷一样看得开。

玩笑之外，足球到底是不是“只是一项运动”，我觉得作为当今世界普及率最高、综合最赚钱的第一大体育项目。足球是一项运动，却又不单单只是一项运动。和跳水、举重、体操那种离开了奥运会就基本没有人看，维持项目除了土豪参与者个人喜好、就是国家砸钱投入的项目不同。足球是有全世界通用的、成熟的自我造血、乃至赚钱能力的。

从顶级的五大职业联赛，到正在奋起直追的美职联、日本J联赛，最近这些年，足球在全世界的推广和受欢迎程度，远非其他任何体育项目可以比拟，根据国际足联（FIFA）的官方审计，全球常年参与足球运动的人口超过 2.7 亿人。这意味着地球上每 30 个人里，就有一个人在踢球。在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上，全球观赛总人数达到了惊人的 50 亿人。而正在进行的美加墨世界杯，随着扩军至48支球队以及北美庞大的市场运作，预计这一数字将轻松突破 60 亿大关。相比之下，东京奥运会、巴黎奥运会的全球累计总收视人数都仅有30亿左右。世界杯这个单项赛事的辐射力和赚钱力，已经完全碾压汇集了数百个项目的整届奥运会。

以足球商业化的天花板英超联赛为例，其目前的本土及海外电视转播权周期总收入已经突破了 100 亿英镑（约 125 亿美元）。这种由纯粹市场买单的版权价值，是除了美国本土自娱自乐的NFL（美式橄榄球）NBA（篮球）之外，任何跨国全球化运动都无法企及的。

所以足球是体育运动中的“黄金”，这一则是说黄金是有通用性的，与玉石出了特定文化圈就没人认不一样，黄金是有全球公认价值的，走到哪里人都认。

二则是说，“真金不怕火炼”，与冷门体育项目可以在几乎没有基础和推广度的情况下靠不惜成本的“硬砸钱”暴力催熟不同。足球只能靠走市场化，国际化的方式缓慢培育。

这一点上，忍不住岔开说一句，如今中国足球拉胯成这个样子，很多中国球迷就呼吁：中国足球应该搞回当年举国体制、甚至体工队系统去。

所以说，人类总是忘性强，甭管过去混的有多惨，但只要一遇到不顺，就总有好多蠢人会觉得，只要倒回去，就能解决一切问题。

这个说法其实客观上证明了我之前说的那个论断——所谓“中国有最好的球迷，却摊上了最差的国足”的说法纯属胡扯，球迷的素质和本队的素质是成正比的。

实际上你了解一下中国足球的发展史，就知道国足当年走市场化改革，恰恰是被举国体制扔出来的“不要的孩子”，当年的各级体委，都觉得足球这个项目养十一个人踢一个比赛，最后奖牌只能拿一个，太不划算了。有这个钱养几个孩子，练几年体操跳水，十几岁就能摘金夺银多有政绩啊。所以面对国家的三令五申，民众的殷切期望，嘴上都说的挺好，但实操谁都没兴趣搞。

正如当年大清的洋务运动是汉人团练因为朝廷不发饷银，不得已进行“边缘突破”，办工厂、造枪炮，开轮船，筹军饷，80年代末的中国足球，也正是因为举国体制在足球上无以为继，所以才不得不走上了职业化改革的道路。

而这个市场化改革也绝对不是毫无建树的。国足在2002年足球职业化走了十余年时闯入世界杯，也曾经让我们看到了改革的成效与希望。只可惜中国足坛没有办法解决市场化进程中随之产生的问题，管办不分离、黑哨假球、乃至后来的“金元足球”，彻底造成了整个行业的体系性崩坏。

所以，如果把即将进行的日本巴西之战比作足球界的“日俄战争”，那么中日足球不同的改革故事，大约就是洋务运动与明治维新的差距了。

回望当年，明治维新之所以成功，是因为它敢于全面解构旧有的封建肌体，从底层法治、现代教育到市场逻辑，进行了一场脱胎换骨的“系统性升级”；而洋务运动的失败，恰恰在于其“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改良幻想，总试图在不触动旧衙门核心权力与利益的前提下，只买来几艘铁甲舰和洋枪洋炮。想靠局部的裱糊和砸钱来投机取巧。

从骚操作气走洋教头（琅威理、银狐里皮），到猛砸钱购买洋军舰（规划球员）看家撑门面，国足这些年的作风，倒是加精准cosplay了一把北洋水师。为何如此相似？

所以我觉得“足球是国运平衡器”的说法并不靠谱，毋宁说，足球应该是一个国家推动改革、走向现代化、走向世界的“启示器”——就像中国足球的改革，不是这条路走的不对，而是没有下决心走到底。因为管办分离、舆论监督、俱乐部和足协获得高度独立性，恰恰是足球产业发展到一定阶段必须突破的关口，改革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突破不了就只能腐化、并等着被别人逐渐反超。

一场两场比赛，一年两年你可能觉得是偶然，怪教练、怪天气、怪运气，怪同组其他球队针对你、围堵你，十年八年、甚至二十年三十年，就会看出真实区别了。

足球如此，国家其实也是一样。

后天的卢赛尔体育场，日本与巴西的这场足球版“日俄战争”即将鸣哨。我觉得确实挺值得看一看，现代化不是买出来的，更不是靠封闭的体制砸出来的，而改革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在绿茵场这块微缩的社会试验田里，谁在真正弄潮，谁在裸泳，我们获得了一个更加速的实验环境，愿你将它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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