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时间2月14号上午，洛杉矶全明星周末的新秀赛球场，灯光比平时更晃眼。

我窝在沙发上，手机开着文字直播，电视画面里球员正在热身。说实话，心态挺佛系的。杨瀚森这赛季在开拓者的日子，咱们都看在眼里——场均上场时间掰着手指头能数过来，大部分时候是在板凳席末端挥毛巾，偶尔被派上去也是折返跑，接球、传球、然后看着队友打铁。那种小心翼翼的感觉，像个刚转学的高中生，生怕做错事被人笑话。

所以当镜头扫到他穿着里弗斯队的球衣站在场边时，我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别紧张，上去跑两步就行，数据什么的真无所谓。

结果呢？

这小伙子替补上场，8分钟，5投4中，三分2中1，罚球1中1，砍下10分2篮板。现场解说都惊了，说他是这场第一个得分上双的球员。更绝的是，他对位的正好是开拓者的队友，那个在球队里压他一头的首发中锋克林根。一个三分颜射，一个假动作点飞后的突破上篮，把2米18的大个子晃得原地转圈。

那8分钟里的杨瀚森，敢突、敢投、敢做动作，眼睛里有一团火。

我放下手机，盯着电视屏幕愣了几秒。这还是同一个人吗？还是那个在常规赛里拿球就找后卫、挡拆完不知道往哪儿拆、防守端被人一步过的“木头人”吗？

这8分钟像一把刀，划开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杨瀚森。也让我忍不住想问：这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他身上到底藏着什么，是我们没看见的？

把时间往回拨20年。

2005年，杨瀚森出生在山东淄博一个篮球氛围挺浓的家庭。爸爸杨霖身高1米97，年轻时是淄博业余篮球圈里有名的高手；妈妈朱静也有1米80。杨霖36岁才有了这个儿子，老来得子，疼是真疼，但该管的时候也真管。

小时候的杨瀚森是个小胖子，脸圆圆的，胃口特别好。杨霖后来跟人开玩笑说：“你快点把杨瀚森带走去练吧，他在家里吃得太多了。”这话听着像玩笑，其实藏着点无奈——孩子太能吃，体重蹭蹭涨，再不动起来真要出问题。

杨霖带儿子打篮球的初衷特别简单：减肥。那时候就是在室外场地，风吹日晒的，杨瀚森后来回忆说自己“特别不喜欢”。哪个十来岁的孩子愿意在太阳底下跑来跑去？打游戏不香吗？

但有些事情，可能就是命中注定的。

三年级的时候，杨瀚森被送进了一个正规篮球训练班，跟着丁冬、周海波教练开始接受系统训练。后来进了淄博体校，遇到了王颖和信钊。王颖是杨霖多年的球友，第一次见到杨瀚森就跟他爸说：“你两口子这身高，孩子长大肯定矮不了，一定要让他打篮球。”

那时候的杨瀚森，对篮球谈不上多热爱。就是教练让练就练，让跑就跑。但王颖发现这孩子有个特点：特别聪明。别人教一个动作要重复十几遍，他说一遍就能记住；别人在场上只会按部就班，他会自己琢磨怎么跑位、怎么传球。王颖后来跟媒体说，他特意培养了杨瀚森的策应能力，让他打中锋的同时，保持后卫的视野和组织意识。

这个决定，后来被证明是杨瀚森职业生涯最重要的伏笔。

2019年，14岁的杨瀚森代表淄博参加一个全国性的中学生篮球比赛。场边坐着一个中年人，是青岛国信青年队的主教练徐长锁。徐长锁看完整场比赛，眼睛都亮了——这孩子太灵了，中锋的身材，后卫的脑子，这在青训圈里太难得了。

他找到杨瀚森和他爸爸，谈了三天，想让这孩子去青岛。杨霖没同意，觉得孩子太小，才14岁，离家那么远不放心。

一般人被拒绝也就放弃了，但徐长锁没死心。过了一年，他又去了淄博。这一年里，杨瀚森长到了2米05，技术更扎实了，球商更高了。徐长锁带着俱乐部总经理张北海一起找到杨霖，当面承诺：一定把杨瀚森培养成CBA明星，最低目标送进国家队，条件合适的时候支持他参加NBA选秀。

2020年，15岁的杨瀚森终于踏上了去青岛的路。

到青岛之后，杨瀚森才知道什么叫“专业”。

俱乐部给他制定了专门的成长和训练计划，徐长锁亲自带了半年，内线技术有专项教练张斌手把手教，吴庆龙、王治郅也时不时来指点几句。青岛青年队教练杨庚霖后来说过一句话：“我们不是一对一，恨不能是10对1地教他。”后来还从塞尔维亚请了三个教练，专门练他的基本功。

但训练的过程，一点都不轻松。

杨瀚森刚进队的时候，跟其他队员比，年龄小两三岁，技术、体能都跟不上。拉体能的时候，他是边跑边流泪的。徐长锁心疼他，说要不你下去休息会儿，别跑了。杨瀚森摇头：“我之前没练过这些，但我要跑完。”

这孩子有个特点，好胜心特别强。小时候在淄博体校，比赛输了就会默默地流眼泪。到了青岛，这股劲儿更明显了。2021年打U17比赛，青岛输给了石家庄二中，杨瀚森被对手完全压制，力量对抗上吃亏。徐长锁赛后发了火，一个月时间，专门给他加力量训练。一个月后，杨瀚森从预赛场均12.2分暴涨到决赛阶段的24.2分，率队拿下了全国冠军。

徐长锁带过他两年多，印象最深的是这孩子爱动脑子。有次训练，杨瀚森跑过来跟他说：“徐导，如果这个球我故意罚不中，让比赛时间走完，我们就赢了。”徐长锁听完乐了，说这想法挺好，你去场上试试啊。

这种“想赢”的念头，一直埋在他骨子里。

2023年U19男篮世界杯，18岁的杨瀚森“跳级”代表中国出战。6场比赛，场均12.6分10.4篮板4.7助攻5盖帽，荣膺“盖帽王”，入选最佳阵容二队。英文解说当场就喊他“中国约基奇”。那时候国内媒体开始躁动了，NBA球探来现场看他的消息一条接一条，网上全是“下一个姚明”“中国篮球的希望”之类的标题。

杨瀚森自己倒没什么反应。该训练训练，该吃饭吃饭。青岛队主教练刘维伟在赛后发布会上，记者让杨瀚森谈冲击NBA，刘维伟直接把话接过去：“就说比赛的事情吧，其他先不说了。”刘维伟后来解释说，中国有多少条件好的运动员，到最后都不行了，跟外界的捧杀没关系吗？希望大家都冷静一点。

2025年6月26日，杨瀚森20岁生日那天，NBA选秀大会在纽约举行。

他坐在小绿屋里，手心全是汗。经纪人之前告诉他，预测顺位在首轮末到次轮之间，让他别太紧张。但当萧华走上台，念出“第16顺位，波特兰开拓者队选中了——杨瀚森”的时候，他还是懵了。

后来接受采访时他说：“我现在真的是非常激动，腿都有点抖。”

这一天，他成了山东登陆NBA的第一人，也成为继姚明、易建联之后，第三位在首轮被选中的中国球员。巧合吗？20岁生日，首轮16顺位，开拓者——这些数字从此绑在一起。

但真正的考验，从那一刻才刚刚开始。

NBA和CBA是完全不同的世界。训练强度、比赛节奏、对抗级别，都差了好几个档次。杨瀚森很快发现，在这里没人把你当“中国约基奇”，你只是一个需要证明自己的新秀。赛季开始后，他大部分时间坐在板凳席末端，偶尔上场也是几分钟的零碎时间，接球、传球、防守、折返跑，像个局外人。

到2月份之前，他的NBA常规赛最高分是9分。三分命中率一度低到11%，出手动作被媒体逐帧分析，说他是“推铅球”式发力，出手点太低，髋关节不会用。网上的评论更难听：“水货”“被骗了”“早说了CBA的数据都是假的”。

有段时间，杨瀚森被下放到发展联盟的混音队打球。那段日子反而成了他的缓冲带——在发展联盟，他可以多打比赛，多找感觉。有意思的是，有次他打G联赛，开拓者的队友克林根专门跑到场边来看他，还给他做指导。两个人在队里是竞争关系，但在场下，克林根挺够意思的，没有大哥欺负小弟那种做派。

杨瀚森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2月14号洛杉矶全明星新秀赛，是杨瀚森第一次站上全明星的舞台。

他入选的是G联赛独立队——里弗斯队，因为他在开拓者和混音队两边打，正好符合资格。半决赛对手是安东尼队，对面站着的正是开拓者队友克林根。

赛前很多人觉得，这就是个表演赛，大家玩玩而已，杨瀚森也就是上去走个过场。结果比赛一开始，画风就不对了。

杨瀚森替补登场，第一次触球，侧翼接球，面对克林根防守，一点没犹豫，抬手就投——三分稳稳命中。下一个回合，他持球突破，一个假动作把克林根点飞，然后轻松上篮得分。再下一个回合，转换进攻，他接高吊球反击上篮，还打成2+1。

全场8分钟，5投4中，10分2篮板。那个在NBA常规赛里畏手畏脚的杨瀚森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眼里有光、敢做动作、笑容挂在脸上的年轻人。

赛后采访，有记者问他：“你和队友们沟通怎么样？”

杨瀚森笑着回答：“我跟每个人都说‘中式英语’。”

记者又问他对全明星正赛有什么预测，他眨眨眼说：“两支球队大战5个加时。”

最后一个问题，记者问：“很多亚洲球员梦想来NBA打球，你现在来了，这对亚洲篮球意味着什么？”

杨瀚森收起了笑容，认真地说：“我觉得自己在这边努力学习先进的篮球，无论是为了中国还是亚洲，我希望学成之后能把这些东西传授回去。未来会有更多的亚洲年轻人冲击NBA。在这个层次，有很多有天赋的年轻球员，我相信未来会有更多来自亚洲的球员、来自中国的球员登陆NBA。”

那一刻，我忽然有点明白这8分钟的意义了。

它不是一场数据漂亮的表演，不是一次打脸质疑者的证明，而是一个20岁的年轻人在告诉所有人：我没有变，我只是需要时间。

回到最初的那个问题：为什么同一个杨瀚森，在NBA常规赛和新秀赛里判若两人？

答案或许没那么复杂。NBA常规赛是战场，每个回合都关乎胜负、合同、饭碗。一个新秀，语言还没完全过关，战术还在适应，一上场想的不是“我要表现”，而是“千万别犯错”。那种压力，能把一个人的灵气全部榨干。

而新秀赛，是一个20岁年轻人本该享受篮球的时刻。没有胜负压力，没有战术枷，对面站着的还是平时一起训练的队友。那一刻，他不用想着“我是谁”，只需要想着“打球”。

那8分钟里的杨瀚森，才是真正的杨瀚森——从小胖子减肥打到淄博体校，从边跑边流泪的追风少年打到U19盖帽王，从首轮16顺位打到NBA。他从来没有变过，只是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需要一点时间，找到自己的位置。

2月14号那场比赛结束后，开拓者官博发了一张杨瀚森和克林根的合影，配文是：“波特兰双塔，全明星周末。”

照片里，杨瀚森笑得挺开心。

我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NBA不会因为一场新秀赛的8分钟就对他网开一面，对手不会因为他是“中国约基奇”就少撞他两次。他还有很多短板要补，很多硬仗要打。

但那又怎样呢？

他才20岁。他的职业生涯才刚刚开始。他还有足够的时间，去把那些“中式英语”变成流利的交流，把那些“推铅球”的投篮变成标准的弧线，把那8分钟的火花，烧成整场比赛的火焰。

那天晚上，我又回看了那8分钟的比赛录像。

杨瀚森投进三分之后，转身回防，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篮球运动员最纯粹的表情——不是因为赢了谁，不是因为打了谁的脸，只是因为球进了，比赛还在继续，而他很享受这一刻。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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